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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大写意之三：最后的生态防线

   山冈、白塔、经幡和袅袅飘远的桑烟。2000年8月，在长江源头，一位格萨尔艺人燃放了那堆桑烟之后，就开始说唱《格萨尔史诗》中有关自然万物起源的部分片段。
   
    就在那座山冈之上，我才第一次发现这部伟大的英雄史诗，不仅演绎了格萨尔这位英雄的传奇一生，还对人类文明乃至整个自然万物的演进过程进行了详尽的描述，甚至对每一个物种从诞生直到消亡的漫长历史都作了预言式的叙述。令人惊讶的是，它关于地球形成过程的艺术化的描述竟与现代地球物理学家最新的结论惊人地相似。而更令人焦虑的是它关于地球未来的历史观照中，今天的人类所面临的许多重大灾难都一一包罗其中，尤其人与自然的尖锐矛盾，并从这个角度暗示今天的地球正陷入一场浩劫。从中，我们所能体会的是，它不仅对宇宙万物给予了广泛的伦理观照，而且对人类命运给予了最终极的关怀。
   
    上个世纪70年代初，在格萨尔的故乡，有一位普通的牧人开始用一幅水彩画记录山川万物的变化。他从26岁画到58岁还在画。这位牧人叫索保，家住在黄河源头牛头碑山下，今年58岁。他浸几十心血已经完成的那幅画约有两平方米。画面上，70年代，草原碧绿，羊群在草丛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山冈白雪皑皑，一条条溪流小河奔流不息；80处代，草原退化成褐黄色，局部已出现黑土滩，雪线明显上升，小河变小，小溪开始消失；90年代，草原一片枯黄，地表裸露，沙砾遍地，雪线已经隐通殆尽，小河已经干涸。新世纪初那个夏日的骄阳下，索保望着灼热的大地焦虑万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10年，我们将无法继续在这里生存。”如果他会接着画这幅画，以后的一个又一个十年里，大地又将变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索保和他的画与《格萨尔史诗》不能同日而语，但却为我们给出了同样的暗示。
   
    离索保家不远处，便是扎陵湖和鄂陵湖，这是黄河源头最大的两个湖泊，总面积超过1100平方公里。环湖上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曾经有许许多多的小湖泊。站在高处眺望，那大大小小的湖泊围着扎陵鄂陵如同众星捧月，浩浩渺渺，横无际涯，  这便是星宿海。可如今有大半湖泊已从眼前消失了。那一片片干裂的湖底就像是一块块疤。黄河的源头正在干涸，这难道仅仅只是大地的沉沦吗？
   
    望着这一幕幕惨烈的景象时，我们的心就在隐隐生痛。我们是否要重新矫正自己的位置，重新审视人类文明的功过呢？大自然养育了人类，而人类却在恩将仇报。
   
    全人类对地球资源的过度消耗和这种消耗速度的日益加快，已使地球大伤元气，全球性气候急剧变暖，生态环境整体恶化。受其影响，原本十分脆弱的三江源区生态环境也在急剧恶化。加之，三江源周边地区历史上的贫穷落后，决定了人们首先考虑的是生存而不是环境。尤其，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大批长期受贫困折磨的人受利益的驱使不断涌入三江源，到处乱采滥挖。大肆捕杀野生动物，更加剧了三江源生态环境的恶化。
   
    许多迹象表明，青藏高原正失去往日的平衡，三江源正沦为不毛之地。2000年10月，我国正式提出“国家生态安全”的概念。从这六个字的分量我们不难掂量出生态恶化已到了怎样的程度。人们普遍地认同这样一个结论，即青藏高原对国家生态安全具有战略地位无法替代，可以说它是中国生态最为关键的地区，是国家生态安全的制高点和平衡点。而三江源则可以说是这个制高点和平衡点的核心枢扭。那么，我们能够想象没有三江源的国家生态安全吗？
   
    可是，如今的三江源却已是伤痕累累。
   
    三江源区的巨大冰川已整体后移了上百公里，许许多多的雪山和冰川已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而仅存的那些雪山和冰川也正在消失，雪线正一天天升向山顶，冰川正一年年融小后退。
   
    在长江源区有一座山，叫昂措美伦，是藏区著名神山之一。这座山上曾的一条巨大的冰川，因状若美伦（藏语意为铜镜）而有山名。尔今那面巨大的铜镜只剩一小片了。如一弯残月，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当地传说中说，如果有一天，这条冰川都消失了，世界就会面临灭顶之灾。江源牧人文德怅然道：“看不到冰川和雪山的日子是无法想象的”。
   
    江源的传说和游牧文化对大自然都充满了终极的关怀。这在当今社会不能不说是一种警世情怀。一些曾经存在的美好的东西正在成为回忆，这种回忆中我们所能体会的就是一种痛苦。而这种痛苦之所以无法挽回是因为那些失去的东西将永远无法再现。我感觉，三江源正在成为我灵魂深处的一个病。而且，我坚信，很多人都有患有这个病。而且，我还坚信，有一天，它将成为全民族共同的心病。其实，这一天也许已经临近。
   
    看那已经千疮百孔的三江源大地，看那三江源大地上已经凋零的生命，它们昭示的其实就是人类良知精神的堕落和放逐。
   
    这里是万里长江的源区大野，这里曾经是一片由沼泽、草甸组成的草原，高寒牧草几乎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每一寸土地。而今一片一片的沙丘、沙漠、荒漠正在浸吞着江源。草原正在一天天的退化和沙化，一片片草原不断变成为黑土滩、沙砾地，变成荒漠和沙丘。
   
    整个三江源区的沙漠面积在近20年间就增加了两倍还多。长江源区干流通天河流域的沙丘已绵延百余里。黄河源玛多县一半以上的草原退化。其中半数在近年间出现严重退化，约有3000牧民因草场退化，在那漫长的干冷季节里不得不四处迁徙漂泊。曾经有过的家园而今安在？记忆中那金色的牧场而今安在？但是，草原还在一片片消失。没有了草原的牧人将到哪里去牧放他们的畜群，将到哪里去找寻他们的家园牧歌？
   
    虽然，那些山梁和原野还在眼前，但那上面曾经绿过、黄过的牧草，曾经在风中飘荡起伏、在雨中缀满水珠、阳光下又闪着光芒的牧草却已不再。那望一眼都令人心醉的草原已漂泊何处？而没有了这一切的草原其实这已是一片废墟了。废墟掩埋的总是坍塌的故事，那么，你可曾望见一片草原坍塌的过程吗？那种过程就是亿万棵牧草灰飞烟灭的过程，就是大自然壮列死亡的过程。
   
    三江源生态环境的恶化，已使数不尽的小河溪开始和已经干涸，而它们都是江河的生命之源。我曾很多次望着那些挂在山壁或横亘莽原滩地的干河床，茫然不知所措。那一层层的卵石是否还记得曾经在它们身上涓涓潺潺的那些河溪？如果它们有知，它们又怎样地讲述它们今天的遭遇？那些干枯的河床不仅仅是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它们简直就是一道道咒语。
而茫茫四野中随雨水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滚滚的泥沙。三江源区水土流失日益加剧，黄河源区水土流失面积达7.5万平方公里，长江源区的水土流失面积则已达10.6万平方公里。这两项之和是三个宁夏的面积。
   
    青海境内每年输入黄河的泥沙量达8814万吨，输入长江的泥沙量达1232万吨，输入澜沧江的泥沙量至少也已有500万吨。这就相当于每天有3万辆10吨位的大卡车往江河里倾到泥沙。黄河已从源头开始断流，长江已从源头开始变混变浊，澜沧江源区生态环境也已急剧恶化。江河里流淌的已是中华民族的血，三江源和灾难已危及民族大动脉的安全。
  
    所有生命物种和自然环境有机地构成了地球共同体。每一片荒野、每一个物种在这个共同体的整体演进中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三江源是世界上目前仅存的几处大型陆生珍稀野生动物种群栖息地之一，在科学研究、生态平衡乃至人文心理方面都具有重要价值。但是，这些稀有种群也正面临一场浩劫，栖息地也遭到严重破坏，繁衍已无法以为继，生物多样性正受到威胁，许多物种已处于濒危状态。而每一个物种的消亡，就会危及许多其它的物种的安全。整个生物链的断裂就如同推倒第一张多米骨牌。
   
    近几十年里，我们从未间断过草原灭鼠，结果，投放到草原上的药物在灭除部分老鼠的同时却灭掉了几乎所有的鼠类天敌。结果，一部分残余的鼠类对药物产生了抗体，结果，又开始大量繁殖，而生物链却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大自然再没有控制鼠类的能力了。据科学家称，草原鼠类原本对生态环境没有太大的破坏力，只是因为人类不当的灭治方法导致了鼠类的过量繁殖。它们自身的生存环境被破坏，它们才以大量繁殖的方式求得生存。结果，人类背负起一个越来越沉重的灭治包袱，而鼠类却与人类玩起了游戏。它们在地球上的历史远比人类悠久得多，因而与大自然的关系亲近，有关自然法则它们也远比人类透彻。这就是为什么老鼠越灭越多的缘故。但是，很显然，我们已经灭除了鼠类的天敌，在曾经反复灭鼠的那些草原上我们已很难见到鹰、狼、狐等以鼠类为食的禽兽了。
   
    站在冬日的太阳湖畔，望着那只孤独的藏羚羊茫然回顾的样子，悲伤便就在那荒野四处弥漫。无边的碧雪已遮盖了大地的伤口和血淋淋的残，但却遮盖不住那旷野之上随处可见的尸骸的控诉。这一带是藏羚羊集中产仔的地方，所以也就成了集中受害的地方。它们为什么要一年一度非得从四面八方经长途跋涉迁徙，赶到此地产仔，目前还是不解之迷，但是，它们就在每年的某个季节、就在这里产仔已是天下皆知的事了，也许第一个人对这一秘密的发现就是给它们带来了灭顶之灾的开始。
   
    近10余年间，至少已有4万只藏羚羊从这片莽原之上永远地消失了。这里是它们的家园，早在有人类之前，它们就已是这里的主人了，你能想象它们一只只、一片片纷纷倒毙身亡的情景吗？而人类之所以大肆捕杀这些无辜的生灵，只是想从它们身上获取每只约100克左右的羊绒，织成“沙图什”披肩，以满足西方贵妇的虚荣心和人类对金钱的贪欲。而每条“沙图什”的背后便是三四只藏羚羊的生命。
   
    大自然用几千万年的时间才创造了藏羚羊，而人类却只用了十几年时间就已使其面临灭绝的危险。在生态抑或自然伦理学的历史上到处都写着人类的耻辱。人类文明能有今天皆因大自然的恩德，而大自然伤痕累累的今天却全因为人类的忘恩负义。面对日益枯萎的黄河，面对日益混浊的长江，面对满目疮痍的三江源，我们总不能说，这就是儿女们对母亲的报答吧。
   
    三江源生态系统的严重失衡正危及人文生态的平衡，成为民族心灵上的一个巨大伤口。
   
    雪山渐远，冰川渐远，绿色渐远，而随之沦丧并远去的却是我们的精神家园。
   
    当我们凝望青藏高原，凝望三江源头时，不能不想及整个江河流域。千百年来，中华文明的经济中心由黄河流域被迫逐步南移的苦难经历中，我们就已看到江河的沉沦之于民族兴衰的关系。
   
    黄河中游那厚厚的黄土之下所掩埋着的不仅仅是一段辉煌的历史。是华民族几千年的忧患都能从那黄土中得到诠释。而江源之源的沉沦对于全流域乃至全民族则是无尽的忧患。从未来文明的战略意义看，青藏高原和高原之上的三江源大地，无疑是古老中国最后的生态防线，而这道防线却正在面临威胁。
   
    但是，我们能够自信地说。长江内外、大江南北的中华儿女都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吗？我们敢肯定，在忙忙碌碌的人流中，有很多很多人说不出三江源在哪里，说不出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在哪里。
   
    母亲河的源头啊，你可是我们生命的源头！难道我们能够原谅自己对母亲河的这种忘恩负义吗？
   
    请亿万中华儿女在心里铭记这片神圣高地，让长江、黄河、澜沧江就从这里流进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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